首页 您好,欢迎光临御书房文学网(www.ysfwx.com)。手机用户请访问 m.ysfwx.com

| 手机版 | 收藏本站

主题: 字体大小: 默认 特大

分手前夜,她…… 不离不弃(一更)

书名:分手前夜,她…… 作者:青花燃

  成亲之前, 他曾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住处。


  当时她坐在树枝上,环视她在青城山的小院, 眯着眼睛摇头晃脑。


  她说,喜欢小小的院子,有能躺的回廊,最好还有个能晒太阳的台子, 院中可以种一株树, 泥土要软软松松。简而言之, 院子里面任何一处都可以躺倒就睡, 她便会非常满意。


  于是他造了玉梨苑。


  她也当真把院子每一个角落都躺了个遍。


  白玉山道走到了尽头, 他抱着她,站在了庭院门口。


  袖中簌簌有声, 虞浩天带回来的那张羊皮纸在隐隐发烫。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孟’字, 此刻羊皮地图已收进了袖中,但那个字仿佛一滴滚烫的墨, 渗出来,触碰到了他的血肉,激起心底最黑暗之处的阴戾。


  他纵容虞浩天近到身前, 便是因为此物。既是他要的饵, 探火取栗又有何妨?


  危机当前倘若眨一下眼,那他便不是谢无妄了。


  前方有太多的风暴在等待着他。等待他一个接一个捏碎它们。


  他也无法后退,他的身后,只有连着天的黑色漩涡。


  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疗伤的同时,尽快哄好她。


  踏入庭院木门, 谢无妄不禁一怔。


  凄冷萧瑟扑面而来。


  左右长廊覆着薄尘,落了不少枯黄的桂叶, 乍一看,就像是荒弃的古刹廊道。


  屋门有开有合,是他最后一次在院中寻她时留下的痕迹。洞开的门窗招来了穿堂风,把许多零碎的物件吹到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浓浓俱是荒凉破败的味道。


  他皱了皱墨般的长眉,下意识倒退一步,退出院门,仰起头来看了看自己亲笔提的“玉梨”二字。


  心头漫过一阵阴云。


  从前有她在,这个馨香暖融的院子是活的。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对这个庭院有多么重要,就像,他也没有意识到她对他有多么重要。


  他向来不在意身外之物。


  她把一个院子当成“家”,他只会觉得幼稚,心中不以为然。


  如今,家没了。


  脑海中闪过一丝很糟糕的灵光。


  他忽然记起,自己似乎把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是什么?


  他压下心头很不舒服的预感,将她往胸前揽得更紧了些,确认她仍好端端地窝在他怀中。


  他用余光瞥着她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留意到庭院的破败。


  她不在意了,从前,她连一丝灰尘都见不得,绝不会让走廊上落到一片树叶。


  此刻看着院子变成了这样,她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她是再没把这里当成家了吧?


  胸腔空空地刺疼了一下,他扯唇笑了笑,大步穿过庭院正中。


  没有关系。把她哄回来,她会像从前一样。


  脑海中凌乱地闪过念头,他的脚步快得拖出了残影,掠过庭院,越过侧廊,一步踏出。


  身躯蓦地失重。


  他踏进了狂烈的乱风之中。


  衣袂猛地扬起,谢无妄一脚踩空,搂着宁青青跌落十余丈,在漫卷的山巅云雾中刮出一道清晰的长痕。


  丝丝缕缕的雾气拍过脸颊,异常寒凉。


  耳畔乱风呼啸,带起了尖锐的嘤鸣,像是身体里面那些喷涌卷沸的伤势在齐齐发作。


  有那么一会儿,道君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之中清清楚楚地浮起了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地护紧了怀中的她,又坠了小小一段距离,这才身形一动,掠回了廊道上。


  分明已经站稳,左膝却是不听使唤地踉跄了下,俯低的身躯狠狠压住她柔软的身体,他扬起手来,徒劳地罩住她的眼睛。


  胸腔中,那颗心脏迅猛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擂得生疼。


  他忘记了。


  他忘记大木台已经没有了。


  像这样的小事,他从来也不曾放在心上。


  那日凶兽暴-动,他感觉到万妖坑的方向风雨欲来。寄如雪做的局,他要去踩,将这一串阴谋亲手捏碎。还有,他收到了消息,浮屠子和虞玉颜护送宁青青回宫的途中遇到了袭击,失去联络。


  与任意一件事相比,玉梨苑后的木台算个什么东西?便是整个玉梨苑都没了,那又如何?


  那时,他尚未看清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在前往谢城的途中,他还曾冷冷地想过,倘若宁青青没了,会怎么样?


  当时他觉得不会怎么样,她若当真没了,他便再无任何破绽。


  倘若她死了,有另外一个人扮作她或是扮作西阴神女,前来夺他道骨,那他可真是乐意之至。


  天命是因果之律,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他观这世间百态,俯瞰这芸芸众生,早已通彻因果道,深知既有缘起,必将应于那一果劫。


  他不会逃避,只会迎难而上,用一身沸血铁骨,撞碎那冥冥天命。


  此刻,他这副坚硬的身躯,却是撞上了她这团绵软的云。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是劫。能够强行碾碎的,那都不叫真正的劫。


  是她了。


  她就是他的劫,毋庸置疑。


  他的阿青,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将她放出怀抱。


  宁青青抬头看他。


  方才掉下山崖时,她便看得很清楚。大木台没有了,断口十分利落平整,弧线微微倾向西边,该是他漫不经心地随手切去的。


  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么一件小事。


  她一点都不觉得稀奇。她的记忆告诉她,他是心怀天下的道君,向来也不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上面多费心神。这个庭院、院中的花花草草、所有的摆设,都不值得他认真一顾。他人在院中,心思却牵系在外面的大计之上。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在三百年里不断地忽略她。


  谢无妄,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是斩妖除魔的绝世之刃,也是守护人间秩序的岿然基石。


  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她看着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看见最喜欢的大木台没了,心中会不会难过。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一丢丢都不难过,她只是有些忧愁,失去了一个验证‘钥匙’的机会。


  谢无妄哑着嗓开口:“阿青,不要难过。”


  此刻,他似乎已无心再掩饰一身伤重,他惨白着脸,眸底猩红,呼吸溢满了血气,他笑得非常好看,但精致唇角却是失控地微微-颤扯着,莫名有种末路般的苍凉。


  心地善良的蘑菇赶紧开口安慰他:“别担心,我一点也不难过。”


  他的眸底涌上了暗沉的赤色。


  长眸微阖,唇畔笑容化开:“嗯。”


  他的气息冷了许多,扬起手来,将她的肩头整个拢进掌心。


  他带着她走向正屋,纵然伤重至此,他的姿态依然自负强势。


  宁青青小心地转动着眼珠,若无其事地偷瞄他一眼。


  她是一只敏锐的蘑菇,此刻的谢无妄给了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她能察觉到他有些冷、有些戾、有些颓丧。他的状态非常糟糕,这样的谢无妄,非但帮不上她的忙,说不定还会变成拖累。


  她只好绞尽蘑菇汁地安抚他:“一个木台而已,毁便毁了,再盖一个就行。”


  谢无妄垂下头,俊美的容颜隐在阴影之中,唇线微勾,冷玉般的弧度。


  “嗯。”好听的气音从胸腔中飘出来,有些漫不经心。


  “养好伤之后,我们一起盖啊!”她弯起眉眼。


  谢无妄脚步一顿,已然冷寂下去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微微侧过小半边脸,薄唇轻轻一动:“什么?”


  她笑容狡黠,像一条懒洋洋的漂亮小蛇。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你不会以为我那么小气吧?我一看山崖上面的焰痕就知道,是因为那只凶兽弄坏了大木台,你才把他切掉的。这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把它修好就行了啊!”


  他那逐渐木然的瞳仁中,眸光动了动,泛起活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尾调却是几不可察地挑起了少许,显出一丝轻快:“好,一起。”


  他的心头泛起喜意的同时,却又有股摧断肝肠的酸涩漫过五脏六腑。


  聪明的竹叶青回来了。


  她再不会全身心地信任他,飞蛾扑火地深爱他。


  她真正学会了如何虚与委蛇。


  这样的她,配做他的劫。


  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经不起深思的温暖,亦让他甘心饮鸩止渴。


  宽阔坚硬的肩膀微微地颤动,胸腔阵阵闷痛,他只能笑着,将她揽得更紧。


  宁青青偷偷把眼睛转到一旁,骄傲地弯成一对小月牙。


  这个家伙,可真是太好哄了!


  他的掌心紧贴着她的肩头,带她走过长廊,踏进正屋。


  门与窗都没有阖上,窗榻下放置整齐的杯盏已经碎在了地面。玉梨木笔筒就落在矮桌边上,他用过的那些笔滚得满地都是。


  她偷藏他字迹的小木格也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半,那些曾被她精心珍藏、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纸张,已悉数被风吹走,就剩下了最底下的那一幅,且是因为被风刮出来时卡了一半在木格边上,这才幸免于难。


  它即将被彻底撕成两半,露出木格外的那一半正在迎风翻飞,想要挣脱桎梏。


  “刺――拉――”


  就在谢无妄的视线落下去,心脏悬起来的那一霎,它彻底破了两半。


  其中一半被风卷起,恰好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信手拈住了它,定睛看去。


  心中其实隐隐已有感觉。


  他大约记得,她最宝贝的字是哪一幅。


  他不爱写字,每次她赖皮地把他拖到笔墨旁边,他总会勾唇坏笑着,将她压到铺好的宣纸上面,刻意曲解她的意思。她要张口抗议,他立刻便会堵住她的唇,她抬手推他,手便会被他捉住,摁在纸面。


  她准备好的大宣纸上,总会留下一道道叫人脸红心跳的皱痕。


  有时他特别使坏,故意将墨染在她的身上,然后用她作画,看她又羞又急的模样。


  她并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正抗拒写那几个字,而是他太懂人心,太习惯用欲擒故纵的手段,引着她彻底沉沦。


  三百年,她并没有讨到他太多真迹,于是特别珍惜。


  写字,也成了夫妻之间最有趣的游戏之一。


  那一次她有所防范,一边咯咯笑着躲他,一边撒娇:“不写就不写!那你写个‘不’!”


  下一次,她偷偷把‘不’字藏在砚台下面,又骗着他写了个‘离离原上草’的‘离’。


  她本是要骗着他写完‘不离不弃’,结果被他识破,就没了下文。


  不离。


  不离也是极好的。


  她宝贝地把这张宣纸收在最下面,用来压箱底。


  此刻,‘不’还卡在木格里面,谢无妄只握住了一个‘离’。


  参差的纸张边缘,刺的是手指,疼的是心。